归乡

生活观察约 9 分钟阅读中文

一次关于家庭、私人空间与现代个体经验的虚构式观察。

本文是比较虚构的非虚构写作。受益于朋友起初提供的灵感,以及后续的修改建议,终版做了不少调整,算是我和他的共同创作。整理札记时略做了调整。特此说明。

今年过节,街上冷冷清清,没什么人。比起往年,好像不少人都更愿意早点离开这座城,早点归乡。C也比以前回家回得更早些。因为父母还在外面忙,所以来接他的是他二舅。二舅家住在村的最里面,从村门口走到家门口都要花上好一会儿。这点C倒是不嫌弃,毕竟偏僻的位置等之后跨年会安静些。回到村,自然也少不了串门走亲戚,他就这样一路串了两天,中间的过程无非是走东走西,笑脸相迎,无所事事。之所以无所事事,主要还是因为老家网不好。所幸C带了本黑格尔的《精神现象学》,每当心里慌得不知道做什么时,他还能够拿出来翻上几页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,就几天功夫下来,他就已经看完了导言和和第一章了。

舅妈找到了C。在除夕晚上。拜托他照看下家里的几位小孩。每当这个时候,他总会羡慕起大学时的一位朋友。朋友就不怎么走亲戚,回家和家人聊聊天,轻轻松松就能过个年。心里无奈。他还是带着侄子和另外几个远亲的孩子放起了烟花,“来。大哥我给你们每人分一分。欸欸欸,不用抢,每人都有。”嘴上说着,他心里却想:“真想回去看完后面几章啊。”“小叔,你在想什么呀?”一个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问道。C回过神,“没什么,你想不想要试试这支烟花?它可以拿在手里放哦。”他觉得自己笑得还算真诚。送回了几个玩得尽兴的孩子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连续听了三四次“孩子不懂事,给你添麻烦了”之后,C捧着续了好几杯的橙汁回到二舅家。打开自己的房间门,“这下清净了,终于有点私人空间,可以让我好好放放松、看看书了。”一声轻响,门合上了,外面电视节目的背景音乐,家里人交谈的嘈杂被一并关到房间外。

九点半,有点口渴的他打算再去倒一杯饮料,顺便上个厕所。厨房的灯没关,他把放在灶台上的橙汁倒光,放下杯子后快步走向厕所。哗啦农村的抽水马桶水声就是够大,C心想,“我戴着耳机还能听见”。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他走向另一侧的房门,打算和家里人说一声,让二舅他们明天不用叫他吃早饭。

客厅的灯白晃晃的。桌子上的大瓶可乐有点瘪。几个一次性纸杯,有一只被咬了个缺口。应该是小侄子干的。没有人。

C的嗓子有点紧。电视里本就不好笑的笑话隔着耳机钻进脑袋。新年※锛侀敊◇斤屯灯火,瀛曞晩拷锘�挎锟烫楁祴〆瀛曞晩拷锘福至滋枃涔█▌脑子胀的慌。大步走到一楼其他几个房间。灯亮着。没人。二楼。楼梯。卧室。阳台。亮堂堂的光。没人。一楼。大门。大院里被吊着的白炽灯。光晕照着前两年铺好的水泥地。有点刺眼。灰色的水泥墙。门口有点模糊的对联。场上的晾衣杆。静静地。夜色之下,空旷得只剩下寂静,远处田里传来了几声狗叫。
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呼吸声喘了几口气。嗓子硌的疼。村门口在靠近。已经分不清心里究竟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了。

这种焦躁的情绪很快就落了个空。他找到奶奶了,在隔壁打牌。听她说,其他人好像是到镇上玩去了。C的胸口总算松了下来,但他又突然感觉自己丧失了喘气的力气,就像是心里又闷又涩的地方一瞬间空了一块还没东西填进来。虚惊一场后,他反而被搞得都快脱力了。

“是不是神经病啊?一堆人出去玩也不带带我!”他自言自语道,仿佛狠狠骂自己几次,顺便说两句亲人,就可以把情绪抹平取消掉。后来他一晚上没睡。四肢都有点软掉的他,还留有一些在床上翻来翻去的力气。在床上换了四五种睡姿,C还是处于又困又亢奋的状态。带着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,他起身打开了卧室的白炽灯,顶着眼里的血丝看起《精神现象学》的后半本。“应该是要从主观精神到绝对精神部分了。”他嘴里念叨着。次日清晨,他推门走进厨房,对着还在煮粥的奶奶,问起了早餐点心的搭配。几天后,C又要回到城市的人潮里去了,拖是不能拖的。只不过他运气不太好,没抢到白天的票,不得不提前一天坐半夜的火车回城。晚饭时,C与二舅一家,以及晚回一天的父母道了声别。凌晨两点,他准时出发,打车来到了车站。这是他第一次坐夜班火车。不知为何,这间车厢就他一个人。

“等车时我旁边应该还有几个人吧?”他寻思着,“但毕竟时间比较尴尬,没啥人也正常。”关于这到底正不正常的疑惑,他是已经抛到脑后,只不过心里多了些许烦躁。C现在更想快点回到正常的生活里。

他躺在卧铺上,试图入睡,却睡不着。轨道的碰撞声夹杂着床铺的吱吱呀呀,车内车外的种种都太过喧嚣,闹得他静不下心。窗边的帘子刮蹭着茶几,悉悉索索,在说悄悄话。这个房间的位置也不太好,离厕所有点近,消毒水味和臊臭味顺着地板时不时渗进来一丝。C又有点庆幸自己的背包上还带着点鞭炮的烟味儿了。

渐渐的,他似乎回到了那晚,白灯,红对联,灰墙灰地,还有几声狗叫。只是这次他没有找到奶奶……耳边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。半梦半醒间,他就这样昏睡过去。

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,到目的地差不多是凌晨三点。C被颠得有点迷糊,没有和小亭子里的保安大叔打招呼,就直接用门禁卡开了小区侧门。“小子,怎么回事啊?这么累,回去好好休息吧!”身后的嗓音厚重得很,厚到有点哑。这和大叔平时的声音有点偏差,因为他说话时嗓子会更清亮些;但C已经不愿意多想,现在的他连通常会打的招呼都不想打,怎么还会去在意这种小事。大概有点感冒了吧,他心想。这个胖墩墩的大叔平日里非常照顾他,小区里谁家有什么事也常常来找他帮忙。“这次估计是值了几天夜班,抵抗力变差了。”

今晚的他实在太晕了,只是脑袋里思绪这么绕上几圈都头疼的不行。打住思考,C也没抬头看大叔一眼,随便应和了声,朝身后挥挥手,就赶紧爬楼回家了。开门进屋往床上一坐,C愣了一下。就这么愣了几秒后,他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摸索着拉开背包拉链,C再次拿出了《精神现象学》,不由自主地读起最后一章:一、确知自己是存在的“自我”的简单内容。……

第二天下午,他觉得脑门没有那么紧绷了,就打算趁着假期的最后半天到街上走走。于是,C哼着小曲就这么上路了。街上。没有人。

轻咳几下,环顾四周。没有人。C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。冲到步行街的第一家商户门口,他看到了家服装店。店里除了没有五官的白色假人,没有任何人。跑到下一家,也是服装店,没人。

再到下一家,是个理发店。门口旋转的三色柱时不时卡顿一下,店里的白瓷砖上还摊着一堆堆头发,房间里回荡着听不懂歌词的外国歌曲。C怔在那里,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堆碎发,盯着三色柱在砖上的反光,听着歌。歌停了,没有下一首,三色柱还在转。他动了动有点僵的脚,走到了下一家店门前。这回是一家零食店。看不见店门。卷帘门底边的铁锈。扣在地上的铜锁。在他的瞳孔中。缓缓转过身,他面朝街对面走过去。没有走过去。走过去了。空无一人的广场。大吼。大叫。哈哈大笑。对着垃圾桶骂娘。靠着石墩流泪。

沉默堵住了他的耳朵。走投无路。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话,我好像是拖着膝盖,挪进了家商场。

“先生,请问你还好吗?”那是一个身形肥胖的保安,神色颇是担心,声音沙哑。我觉得自己的嗓子紧到只剩个眼了,喉咙下面的尖叫都被卡在了胸腔里,什么都喊不出来。在商场里乱喊乱叫会被保安请出去的,我想,“还是找个没人的咖啡店吧,绝对精神还有最后一点没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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